五氟利多是一个老药，不少医生认为它副作用太严重，往往不予选用。连研制它的比利时杨森博士都不屑一顾地说：“我们早就把它丢掉了”。但是，我却把它拣了回来，而且用得很成功。有人问：你根据什么理论？我的回答是： 没有什么理论， 我不死扣书本，我不盲目听信洋人， 我只相信实践， 只有反复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。
话得从1984 年说起。我的一个老同学的外甥女患精神分裂症， 出院后就是不肯服药， 于是病情恶化， 再次住院。第2次出院后我就给她试用五氟利多，每周20mg，症状完全消失，病情缓解得很好，只是自知力没有恢复，仍然拒绝服药，而且处心积虑地防范母亲在饭菜中下药。为此，她母亲只得把20mg五氟利多研成粉末，加水调成糊状，用针头吸入针管，然后注入牛奶的塑料袋里，使病人看不出破绽。就这样， 每周20mg五氟利多，病情稳定，正常工作，太太平平地过了15年！直到去年，母亲患癌，临终前才向女儿坦白说明，之所以能够如此正常地生活工作，就是靠在牛奶塑料袋里放了20mg五氟利多， 劝她今后能自己服药。然而患者并没有听话，因此最近又旧病复发， 住进某区精防院。
从这个病例开始，我通过10余年的反复实践，发现国内外说明书上所写的剂量都不正确。实际上，如果有效，那么只需要每周20mg，在用药1～2 周后就开始逐步见效。当然并不是个个病例都有效，如果没效，即使加量也无济于事，徒然增加副反应。所以，我自行规定：五氟利多的治疗量是每周20mg，不准家属自行超量。我没有什么理论根据，我没有引经据典，不去查阅洋人的文献（实际上也根本没有这种文献， 这些年来有关五氟利多文献只有几十篇），这些是我自己的实践经验。到现在， 我已有几百例的实践。病例用多了，使我对五氟利多这种药有了比较深刻的认识。
有一些病例出现丰富幻觉，吵吵闹闹，似乎非氯氮平才能解决，而五氟利多这种长效药居然也能很快见效。有一些病例历用奋乃静、舒必利、氯丙嗪、氯氮平和利培酮，均未见好转，换用五氟利多，居然幻听消失，自知力恢复。有一个秽语抽动症患儿，历经氟哌啶醇等种种药物治疗2 年，仍然每天数十次至数百次地大声狂叫，换用五氟利多后，居然明显好转，仅只偶尔叫一次，已能上学念书。有一些患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， 伴有幻觉和行为障碍，用利培酮后副反应严重，改用本药后幻觉消失， 行为恢复常态，什么副反应也没有。
我认识到，只要剂量合适，五氟利多是价廉物美的好药。在后来的实践中，我发现了一些问题。有的病人反映，头1天晚上服药，第2天上午有些心神不定、静坐不能；而以后几天便逐渐减轻。看来这与五氟利多的药代动力学规律相符。五氟利多是一个吸收较慢、排泄更慢的药物，半衰期约长达7天。我就考虑服药第2天上午的静坐不能，可能正是药物血浓度暂时出现高峰，超过了副反应阈值的结果。如果改成每周2 次， 每次10mg，那就不会出现这个高峰，理应减少副反应。是不是如此？ 还得实践检验。不少病人反映，这么一来，什么副反应也没有了，特别是不会嗜睡，不会发胖，精神也不像服氯丙嗪或氯氮平时那么感到压抑和迟钝。近百例的成功鼓舞了我，能够找到一种价廉物美的药，岂不是好事！每月6 元药费，就可以解决精神分裂症的治疗问题！
所以， 一批批病人前来求治。在实践中，又发现了新问题。患者在病情缓解后，原来没有副反应的，此时会显得有些心神不定，似乎药量又显得太大了一些，实践告诉我，可以把维持量减少到每周15mg， 也就是每周3 次，每次5mg，效果相当理想， 既能维持， 又没有副反应。能不能再减呢？ 通过实践发现， 每周10mg 往往不足以维持疗效， 屡有病例因此复发。于是，我认识到维持量不得小于每周15mg。有些家长给孩子按法服用五氟利多，病情稳定，十分满意。但是，后来却又见复发了。什么道理呢？ 原来，患儿自以为病好了，可以停药，但又不敢因此与父母发生矛盾，便偷偷地把小小的一片药藏在齿颊之间，然后伺机吐弃，而父母还以为发生了耐药现象。通过耐心的询问， 我证实了这种情况。于是，告戒父母千万不可忽视， 必要时应该把药片研成粉末（此药不溶于水），以免藏药的可能。五氟利多的剂量必须仔细调整。如果做到了这一点，往往能达到既没有明显副反应， 而疗效又好的地步。特别是没有氯氮平之类引致强迫症状的情况。如果没有做到这一点，或者没有重视静坐不能副反应， 就有导致药源性抑郁的可能，我在应用中遇到过几例。后来强调了这个可能，便及时预防了抑郁的发生。
当然，五氟利多并不是十分理想的抗精神病药，但是如能应用得当，可以说是价廉物美。从理论上来看，它对5－HT2 受体基本上没有多少亲和力，但却能很有效地缓解精神分裂症的症状；这提示我们，所谓DA 和5－HT2 双受体学说并不一定是真理。从应用五氟利多这么一个不屑一顾的小事，使我体会到两点：一是，凡事应该首先考虑到病人的利益。用五氟利多这么价廉的药，不会有药厂来赞助你出国，不会有医药代表来给你送礼、请你吃饭。但是，病人受益、病家拥护，这对于一个医生来说，是莫大的欣慰。另一点是，作为一个临床医生， 就要像夏老所再三教导的，不要脱离临床实践，不要忽视临床实践。医生就应该会看病。能够用自己的知识和技术获得正确的诊断，治好疑难杂症，对病家是造福，对自己是满足和欣慰。只会做研究，而不会看病， 就不是医生。况且，只有在临床实践中，医生才能发现问题，才能找到研究课题。我们不是为研究而研究，临床研究是为了解决临床实践中的问题，其目的不是为了提职称、加工资，而是为了提高临床实践的质量， 多解决一些病人的问题。